你孤独,真的因为你是单身吗?

在看到中国内地版海报的那一瞬间,我就决定要一个人去电影院看这部动画。

“一起看吧”,我偏不。(说得好像我能找到人一起看似的,呵呵。)

紧随着海报的步伐,铺天盖地的宣传开始把这部日本票房冠军定位成2016年度定情大戏——想脱单的,约上你的男神/女神去电影院借机告白;情侣们,请抱着不以看剧情为目的心态来干点儿卿卿我我的事吧。

显然,《你的名字》的海报文案和宣传内容已经明确将单身狗驱逐出了该电影的目标观众群体。

但真的勇士,敢于直面孤独的人生,敢于正视冰冷的狗粮。作为一名资深单身人士,我绝不容忍这种剥夺我方观影权利的行为,也绝不屈服于恋爱的酸臭味。更何况凭我自信自强自立的性格特征,必定能把画风从凄楚孤苦扭转成单身狗的励志鸡汤,气势当不输于情侣。

于是我在深圳人流量最大的华强北商圈的某电影院买了一张票,于电影刚上映、民心正沸腾的那个周末,单刀赴会。

感谢现在的网上购票系统,使我不用当着售票员和其他排队者的面说出“我买一张《你的名字》的电影票”,好歹算保留几分面子。但哪怕是在机器上取票,我也不得不在身后队伍的注视下顶着压力取出那张数量为1的电影票。

我站在机器前,想象自己的背无比宽阔,尽量用身体挡住来自背后的视线。然后再左右张望一番,见两边的人都专注于自己面前的屏幕,“就是现在!”我心想,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和让人无法分辨出拿了一张还是两张票的精妙手法取走了我的电影票。

快步离开取票机后,我明显感到自己脱离了刚才束手束脚的局促,浑身放松,长长吐了一口气。

进场时将近放映,观众席上已经快坐满了。直观的感受就是男女比例达到惊人的平衡,比全国任何一个文科班或者理科班都要平衡。观影人群果然以情侣为主,每个人身边几乎都坐着一位异性。也有几撮三五成群的宅基腐,在情侣当中算是弱势群体。而像我这样一个人来看的…整个放映厅里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最直接的例子就是我旁边的那个位置始终无人落座,成了全场唯一一个空位。

我在昏黄的灯光下独自朝满坑满谷的情侣们迎面走去,一边寻找座位,一边在心里升起一股悲壮感。上学时背过的那些古诗词此时竟从荒芜的记忆中重新鲜活起来,并如洪流般淘淘涌过我眼前——“虽千万人吾往矣”、“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除了这不寻常的悲壮感,我面临的另一个问题是:如何管理自己此时的面部表情。面对人群的打量与议论,我该自信沉稳、无所畏惧,还是横眉冷对、嗤之以鼻?

最终我选择做出一副专心致志的神情,目光只在座位与电影票之间来回,绝不越过该路径与任何人对视。只见我眉头紧皱苦苦思索,仿佛寻找座位才是我的人生终极问题,甚至时不时还面露愁容,让人们担心我是不是在放映厅迷了路,再也找不到位置了…

一切情绪都在入座之后回归平静。淹没在座位与人群中,我的尴尬无措终于显得不那么明显。

看电影的过程很愉快。我的神经随着故事展开慢慢松弛下来,情绪也逐渐融入剧情中,以至于演职员表出现,灯光突然打亮了整个影厅,人们纷纷站起,与同行的人并肩走出影厅时,我毫无心理准备,被尴尬逮个正着,迎头痛击。随人流下台阶时,我手也不知往哪放,眼睛也不知往哪看,正是低眉顺眼,一副委委屈屈的小受气包模样。

走出电影院,华灯初上。晚风吹散了我的局促和尴尬,把周末饭店里热闹的交谈声带到耳边。回想电影中的种种感动,脑子里一片喧嚣,身边却无人可说与,张张嘴,又怕自言自语引来路人侧目。此时的我才真正感到了孤独,剥去尴尬、不安与伪装后的,冷冽而清晰的孤独。

但这种孤独真的是“单身”的状态造成的吗?

我并非是个对社交有强烈需求的人。比起宾朋满座的热闹,我更喜欢和两三好友小聚,四人以上对我来说就已经算是个“局”了。工作之余摆弄些乐器,学一门语言,又占用好多时间,连其他的小爱好都差点无暇顾及,“恋爱”更不过是件锦上添花的事罢了。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从未真的感到空虚。

然而当我走出自己的小宇宙,站在社会中心时,一股“恋爱至上”的氛围却令我无法平静地看待现状。

在我出国前还没几人关心我的情感状况,不知这股风潮从何时而起,流行词如“单身狗”、“狗粮”、“秀恩爱”、“虐狗”似乎一夜之间成了人们的口头禅,身边也突然多了许多谈论感情话题的圈子。无论是否相熟,都能很自然地互相问起“你有男朋友/女朋友吗”,继而开启一段完全可以预见大纲与走向的对话。

微博上有许多大V发博:“留下你们的照片,看得上的就快去勾搭吧”;我工作的大学甚至还有“一周情侣”“黑暗餐厅”之类的活动,邮件通知的一开头就是“天凉了,看着抱团取暖的恋人,只能投去羡艳的目光?看着小情侣成双成对,是否只能任冷冷的狗粮胡乱地拍在脸上?”似乎乱哄哄的速配也比单身要好。

被裹挟在这种单身可耻、单身可悲、单身丢脸的氛围中,我也不自觉地生出了焦虑与自卑,说出“我没有男朋友”时满脸尴尬,语气发虚,自觉低人一等。平时要忍受类似话语对自尊的蚕食,逢圣诞节和情人节还要遭受一波大规模的自信心毁灭。最好有个男朋友从天而降,在我需要引用他的存在时才出现,让我也能成为“情侣”的一份子,尝尝在情感话题中成为“加害者”而非“被害者”的滋味。

但我还需要这个男朋友做什么别的吗?好像不需要了。我对恋爱真的有那么期待吗?也并没有。

有很多鸡汤文都在安慰我们,单身自由自在,不受束缚;单身是增值自身的最佳时机;单身总比将就好……但是要以多么坚强或潇洒的心态才能在众口铄金的压力下稳住不动摇呢?

我曾经是,现在是,在很长的一段未来中也会是单身,会是情感话题中的弱势者,甚至会是电影产业的弃子。让我孤立无援的,究竟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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